专访著名法学家李步云:假话、违心的话决不能说

2019-11-07 19:07:36

“我从事法律研究已经有40多年了。回顾我的一生,我主要做了两件事:倡导法治和倡导人权。”近日,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著名法学家李步云在北京华威西里社区的家中说,他与江平、郭道晖一起被称为“法治三长老”。

李步云86岁了,他的腿和脚有些不方便。然而,他思维敏捷,记忆力强。他能清楚地记得几十年前一些事件的时间和地点。在采访中,北京新闻记者注意到他的左手拇指已经蜷曲,不能伸出。"我在抵抗美国侵略和援助朝鲜的战争中受伤。"李步云说。

李步云1933年出生于湖南娄底的一个农村家庭。受父亲利略的影响,他参加了党的地下工作。他于1950年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并于1959年被北京大学法律系录取。从那时起,他就与法治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9年9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院工作的李步云发表了《论法治》。他第一次系统地提出了法治的理论框架和制度构想,倡导法治,反对人治,并高喊“依法治国的第一议院”。在过去的40年里,作为一名主要的决策和咨询专家,他参与并促进了一些国家的重要法治进程,如1982年修订《宪法》、2004年修订《宪法》、将“依法治国”纳入《宪法》、将人权纳入《宪法》。

十八届四中全会前夕,包括中央办公厅法律法规局在内的四个单位来到他家征求意见。李步云提出了三点意见,都被采纳了。

作为法治梦想的追求者,李步云始终坚信真理不一定需要多说,而是取决于时间、地点、条件和效果。然而,不能说违背自己意愿的谎言和话。“我已经做了我一生中必须做的一切。我没有其他追求。我这辈子会写几本书。”

浅谈高喊“依法治国第一”

"在中国学术史上,引发长达20年的讨论是罕见的."

新京报:“依法治国”现在是一个非常普遍的概念,但发展过程是曲折的。你经历了哪些阶段?

李步云:中国的法治之路经历了曲折。我参与了这个过程,并有许多见解。总的来说,依法治国始于十一届三中全会。全会要求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加强立法,提高法律的权威性。虽然“刀制”(即“法律制度”)仍在使用,但并不存在“水制”(即“法治”),但这些原则是法治所必需的。

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到十五大,是依法治国的初始阶段。从那以后,它经历了两个重要的里程碑:中共十五大和十八届四中全会。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依法治国被确定为治国的基本方略。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首次以全会的形式进行了专项研究和部署,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

新京报:你怎么喊“法治第一”?背景是什么?

李步云:1978年10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召开的学术会议上,北京大学法律系前主任陈守一提出“是人治还是法治值得研究”,引起了与会者的关注。从那以后,我也一直在思考“人治”和“法治”的问题,并共同撰写了18000字的《论法治国家》。1979年末,中国社会科学院举办了一次研讨会,庆祝新中国成立30周年,我在会上作了报告。

这是国内学者首次明确提出要在我国实施法治国家,并从时代背景、理论基础、观念更新和体制改革等方面全面系统地探讨了这一问题。

新京报: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李步云:我发言后,研讨会上出现了不同的意见。当时,《光明日报》读了这篇文章后,征求了中央法制工作机构的一些同志的意见,决定发表这篇文章。但是,由于“法治国家”的口号非常重要,中央政府尚未制定这样的提法,最终发表了题为“实行社会主义法治”的摘要。

新京报:这篇文章发表后有什么反应吗?

李步云:文章发表后,中国发生了一场大讨论,主要集中在“人治”和“法治”上。法治国家,对吗?我应该提到它吗?它站得住吗?学术界、政治和法律机构有三种观点。这场辩论已经持续了20年,在中国学术史上是罕见的,因为它的规模和参加辩论的学者数量都很大。

新京报:哪三种观点?

李步云:“法治理论”主张反对人治,主张法治。“取消理论”和“组合理论”是两种异议。“取消论”认为,“法治”和“人治”是西方术语和资产阶级观点。“组合理论”认为,“法治”和“人治”都是必要的,应该是组合的,因为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法律需要人来制定和执行。

论“法制”与“法制”的区别

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必须有健全完善的社会主义法律体系,这是实施法治的重要条件

新京报:“法制”和“法治”有什么具体区别?

李步云:“法治”和“法治”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必须有健全完善的社会主义法律体系,这是实施法治的重要条件。

法律制度也称为“法律制度”,它是相对于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文化制度和军事制度等基本制度而言的。而“法治”一直是相对于“人治”而言的。没有“人治”,就没有“法治”。

“人治”和“法治”是两个根本对立的治理理念、原则和方法。作为一种治理理论,他们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一个国家的长期稳定和繁荣是应该主要依靠建立健全的法律制度,还是应该寄希望于一两个明智的政治领导人。法治主张一个国家应该有良好的法律和制度,特别是那些有很大权威的法律和制度。人们默认法律是可选的,权力可以大于法律。

新京报:如果有法律体系,这是法治吗?

李步云:一个国家有自己的一套法律和制度,但是如果它没有法律要求的一套原则,那么只有法律制度没有法治。人们普遍认为,法治需要良好的法律、巨大的权威和法律面前的平等。此外,法治应以民主为基础,建立权力监督和制约机制。

新京报:这场辩论持续了多久?

李步云:这场辩论持续了将近20年,直到1996年才出现转折点。

1995年12月,中央领导集体决定举行第三次法制讲座。主题是“关于实施法治和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理论和实践问题”我被邀请去演讲。当时,我建议将“系统”一词改为“治理”,准备了经验教训并试图加以解释。出于某些原因,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所长王家富最终代表我们发言。

虽然话题没有改变,但王家富在中央政治局的演讲中明确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

1997年9月,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报告明确指出,“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依法治国是党领导人民治国的基本方略”。1999年,对宪法进行了修订,正式将"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写入宪法。

从“法制”到“法制”

"事实上,党中央一贯支持法治."

新京报:从“法制”到“法制”,你为什么在20年内改变这个词?领导层在想什么?

李步云:这场辩论已经持续了将近20年。然而,从我经历的四件大事可以看出,党中央始终支持法治。

第一是起草“64号文件”。1979年6月,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并颁布了七项法律,包括《刑法》和《刑事诉讼法》。为了清理党内不利于实施这些法律的制度和规定,中央决定由中央书记处研究室起草一份文件。当时,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律研究所工作,研究室派我参加起草工作。这份文件非常重要。改革是党委审批案件的制度。当时,法院裁定各级党委必须开会讨论法院的判决以及判决是否正确。如果党委不同意,判决可以修改。还有法律规定逮捕公安部门需要党委的同意。我建议中央领导在文件中明确废除党委审批案件的制度,因为这是对法律权威的最大障碍。后来,“中央决定取消各级党委审批案件制度”被写入《中共中央关于坚决保证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有效实施的指示》,又称“第64号文件”。

二是文化大革命后,国家对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进行了历史性审判。中央领导要求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写一篇总结“四人帮”审判经验的文章。我为《人民日报》写了一篇特别评论员文章,题为“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的里程碑——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审判述评”。我总结了这次历史性审判的几项现代法律原则:实事求是、人道主义、法律平等、司法民主和司法独立。文章最后说:“它充分体现了法治国家的精神,坚定地维护了法律的权威,认真贯彻了社会主义民主和法治的原则,在国内外引起了强烈反响,对消除旧的和传播新的具有重大意义。”

第三件事是,我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党组织应该在宪法范围内运作”的文章。当时,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正在开会。中央领导和代表们看了之后,同意把它写进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报告。后来,修改了党章,增加了这句话。

第四件事是1982年的宪法修正案。1980年7月,我被正式借调到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工作。在报告的第一天,我接受了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在修宪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的发言。我负责法律部分。这次讲话实际上代表了中央政府为宪法修正案定下基调。在草拟演辞时,我提到这项宪制修订应落实两项原则:民主宪制和司法独立,这两项原则已获通过。叶剑英在讲话中指出,“法制的民主原则、平等原则和司法独立原则应当充分实现。”

回到研究所后,我在40天内向《人民日报》写了11篇文章,就1982年宪法修正案提出进一步建议。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许多人认为“五类”土地、富人、反腐败分子、坏人和右翼分子以及被判刑者不是公民。在我的文章“什么是公民”中,我建议宪法修正案应包括“凡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的人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这已写入1982年宪法。

此外,1982年《宪法》将"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一章置于"国家机构"一章之前。这也是我在《人民日报》的文章中提到的。我认为“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放在“国家机关”的前面,这反映了国家机关的存在是为公民服务的重要思想。

1982年《宪法》序言中有一句话:"所有民族的人民、所有国家机关和武装部队、所有政党和社会组织、所有企业和机构都必须将《宪法》作为其活动的基本标准,并有责任维护《宪法》的尊严并确保其实施。这也符合我提出的“党组织要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运作”的建议。

这四大事件表明,从最早提出依法治国到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明确支持学术界依法治国,中央政府主要领导人在过去20年里始终支持法治和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建设。

论“人权进宪法”

"前后我给中央政府写了60多份内部报告."

新京报:你第一次呼吁保护人权是什么时候?

李步云:1979年,我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论我国罪犯的法律地位》。我认为“罪犯也有权利”。正是从那里,我呼吁保护罪犯的权利和人权。当时,它在学术界、政界和司法界引起了强烈反响。

1991年初,中央政府发布了19个专题,中国社会科学院接受了一些任务,其中我、王家富和刘海年负责人权问题。我们首先成立了一个研究小组,并于1992年正式成立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人权研究中心。我们前后向中央政府写了60多份内部报告,对中央政府的决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在2003年6月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一次研讨会上,我第一个发言并提出了四项建议,包括将“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写入宪法和解释人权概念。2004年修改宪法时,有人反对,但中央领导仍然采纳了我和许贤明的意见,将“国家尊重和保护人权”写入宪法。

论立法

"我们必须制定好的法律,没有这些法律,我们就不能依法治国."

新京报:十八届四中全会文件的起草也征求了你的意见?

李步云:在起草十八届四中全会文件时,意见不一。中央办公厅法律局、全国人大法律工作委员会、原国务院法律办公室、中央军委法律局四个单位的一名主任来我家听取我的意见。

我建议,当立法没有完成时,社会是不断变化的,所以宪法应该根据情况的需要进行修改。与此同时,必须制定好的法律,没有这些法律,国家就无法法治。此外,法治国家不应是抽象的概念,而必须是具体的,并有基本的要求和原则。

1999年,我为法治国家提出了10个40字的标准:完整的法律制度、对人民的主权、保护人权、限制权力、法律平等、法律至上、依法行政、司法独立、正当程序和党的守法。这一次,我提出了10项标准,包括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民主科学立法、执政党依法执政、政府依法行政。这些建议基本上被采纳了。

新京报:你认为什么样的法律是好的?

李步云:法律是治理国家最重要的工具。良好的法律是良好治理的前提。制定好法律是依法治国的基础。判断一部法律是好是坏有很多标准,可以从真、善、美的角度来考察。法律真正反映事物的规律,符合时代精神,反映国情特点。法律的善良应该符合人民的利益,实现社会正义,确保促进发展。法律的美在于其严谨和谐的宏观结构、完整的微观结构要素和清晰无误的概念。

新京报:你对即将召开的十九届四中全会有什么看法?

李步云: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首次以全会形式进行专题研究和部署,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勾勒出系统全面的依法治国蓝图和具体改革措施。

十九届四中全会必将总结十八届四中全会以来的新经验,发现新问题,继续坚持社会主义法治道路,法治将达到新的高度。我们必须坚持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我们必须确保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我们必须着眼于增强党和国家的活力,调动人民的积极性。我们必须扩大社会主义民主,发展社会主义政治文明。

谈论生活

“我的一生可以用‘红色基因,家庭和国家感情’来概括。”

新京报:你会用什么词来总结你80多年的生活?

李步云:我的一生可以用“红色基因,家庭和国家感情”来概括。1926年,我父亲利略·张是娄底市的地下党员,也是第一党支部的支部成员。他参加了湖南农民运动。在我主屋的黑暗房间里,仍然有红军时代遗留下来的长矛和大刀。受父亲的影响,1948年我15岁时就开始参加党的地下工作,参加湖南经济社会学会娄底分会的成立,团结娄底市周围的进步知识分子。我和我的老师刘佩琪在半夜印刷了毛主席的书《论新民主主义》,并在娄底支部分发,以弘扬革命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我参加了1950年的抗美援朝战争。从第一场战斗到第五场,我三次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我的左臂在战争中受伤了。我现在是六年级的残疾士兵。

后来,我换了工作,工作了3年。我于1959年被北京大学法律系录取。从四年的本科学习毕业后,我作为研究生学习了三年。从那时起,我开始熟悉法律。改革开放后,我从事法律研究已有40年。在我的一生中,我主要做了两件事:倡导法治和倡导人权。

我已经做了人生中必须做的一切,没有其他追求。我一生中会写几本书,包括法哲学和法理学。法律哲学是我最喜欢的书。这是一个全新的法律理论体系。这本书的框架已经出来了,现在我们必须一个接一个地写它。

我曾经写了一首诗鼓励自己,“真理是无价的,所以我必须努力工作。道德岌岌可危。权力、财富和个人财产是对优点和缺点的评论。时间不等人。我希望我能留在这里。”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我一直坚信真理不一定需要多说,而是取决于时间、地点、条件和效果,但是违背自己意愿的谎言和话语永远不应该说出来。

新京报记者何强

编辑李景通校对郭丽勤

快乐十分购买 江苏快三投注 pk10app 甘肃快三投注

  • 上一篇:赫内斯:还没看到小狮子的致歉,有问题要先找教练
  • 下一篇:政府派干部到阿里、娃哈哈“上班”,杭州这招你看懂了吗
  • 新闻推荐


    Copyright 2018-2019 ravele.com 朋口新闻网 Inc. All Rights Reserved.